維持正劇共譜鵲橋仙的濃純友情向。被正劇虐完可服用。
(以下開始正文)
1
「花季過了。」
冬末,初陽和煦,微風徐徐,輕拂過漫開的梅樹。樹下有一人影,氣定神閒地喝著茶。時有梅瓣緩緩飄落,為良辰美景,更帶一抹淡淡芬芳。
「化作春泥,復有新生。」
輕輕闔眼,微微一笑。
鬧哄哄的片場。人人絢爛奪目,五顏六色,特色名招亦各不同,爭奇鬥豔。這裡是以刺激鬥刺激的地方。
推開寫著「非相關人員,請勿進入」的大門,步入休息室,嘈雜聲漸遠,難以想像是片場內的空間。安靜的休息室內,獨有一人映入眼簾。
一頭淡綠色和墨綠色交錯的微捲中長髮,精實勻稱的體格,穿著美術館和畫家聯名推出、半抽象彩繪黑蓮花圖樣的花襯衫,搭配黑色皮褲,和內斂的深綠色外套。
這些特徵,想來也找不到第二人。
明明不可能認錯,打招呼,直喚其名即可。但吞佛就是很想看看他的面容,確認他的表情。
「轉過身來。」
背對的人聞言,轉身。二人視線相對。
「好久不見,劍雪。」
吞佛以一貫的從容姿態,對劍雪投以微笑,目光中隱隱有特別的靈動。
「吞佛童子,久違。」
「初會以來,就不曾見了。」
「有緣自遇。」
「哈哈。」
吞佛一笑。猶豫半晌,決定開口。
「我聽其他演員說了。劍雪無名和一劍封禪,是眾所皆知,形影不離的至交。一劍封禪突然消失,變成了我,吞佛童子……想必是很大的打擊。」
沉了沉眸子,吞佛以平靜的語氣繼續道。
「若是不肯再見到我,不願承認我的存在,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劍雪注視著吞佛,不發一語,說不出是什麼感情。
早年就見過大風大浪,遇到再大的事,也總能維持理智,泰然處之的吞佛,突然被這麼一個眼神,看得心跳加速。
感覺這目光灼熱非常,幾乎要在他的心口燒出一個洞來。
吞佛正被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劍雪突然像是得到了什麼答案,闔上眼。頓了幾秒,緩緩開口。
「沒有不願承認,亦無不肯見面。我不逃避,逃避不能解決問題。」
「哦,」吞佛望著劍雪,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賞。「也許我們能成為不錯的朋友。」
「嗯。」劍雪轉頭,伸手繼續收拾行囊。「不見,是為了最近這幾場對手戲,調整狀態。」
吞佛腦中回味方才的演出,眼一瞇,輕輕而笑。「你,是好對手。」
這圈子有個默契,大家習慣以「外號」稱呼人。
劍雪無名這個稱號,是一劍封禪取的。其實他更廣為人知的外號,是「劍邪」——與低調清古的形象呈現強烈反差,其劍技表現高超出塵、同時具有神秘魔性,因而得名。
壓倒性的力量,使他在這群魔亂舞的小世界裡,占有一席之地。
吞佛敬重他的強,欣賞他的狂。
……卻又不單如此。
沉眠多年初醒的吞佛,慢慢認識著周圍的人事物,試圖掌握現狀,釐清記憶中的空白。
整個環境、所有人,應是同樣的全然陌生。
然而在對戲過程,以及短暫的戲外互動中,吞佛發現自己對劍雪無名這個人,從初見就有格外的親切感,甚至偏愛。
吞佛推測,可能是來自他的次人格,一劍封禪的影響。
儘管他們的記憶互不共享,如同兩個不相識的人,情感卻用奇妙的存在方式,串連同住一個身體的兩條靈魂。
或許是因為封禪劍雪是親密無間的摯友,吞佛也有種情不自禁,想和他拉近距離的欲念。
「……吞佛童子,才是叫人見識『戰神』並非浪得虛名。」
二人離開休息室,並肩走在前往片場出口的通道上。
「看完方才的演出,已有人開了賭盤,認定多重人格只是謠傳,那就是原本的人邪。」
吞佛聞言訕笑。
「我就當作是讚美收下了。一起吃飯?」
「走吧。」
片場附近餐館。
「之後還有好幾場戲,為此,我希望更了解有關一劍封禪的事。一方面,也是出於對自己記憶空缺之處的好奇。」
「隔壁的燒烤店。」
「嗯?」
「一劍封禪,最愛吃隔壁的燒烤,還有自己在庭院烤的肉。」
「喔、嗯……」
「關於一劍封禪、你沉睡時發生的事,你想知道,我會知無不言。」
吞佛有種預感,作為朋友,今後大概會常因為劍雪出其不意的反應,感到哭笑不得。
說不定一劍封禪,就常有這種心情。
很快調整回狀態後,吞佛本性使然,戲謔地望著劍雪。
「吞佛童子有此榮幸,可以利用劍雪無名和一劍封禪的交情,獲得協助嗎?」
「人格是兩個,人是一個。」
劍雪抬起頭,目光筆直地回望吞佛,眼底深邃得像是容納著整個宇宙。
「我會助你,找到自己。」
吞佛頓時有種說不清的感覺。他簡單謝過,便有些笨拙地拾起杯盞,一飲而盡。
杯中是飄著淡香的白茶,下嚥的態勢卻如飲濃醇烈酒。
2
寂靜夜裡微風拂面,仍帶些許寒意,又有某種沁人心脾的舒爽。吞佛劍雪,一同走在往吞佛家的上坡路上。
作為演員,除了夜戲是下午報到、拍到隔日凌晨,大多是清晨進組,深夜收工回家。應戲份需要,也有夜戲接早戲連續工作的情況。
劍雪所住的梅花塢,和市區之間有河水相隔,屬於較偏遠的郊區。
一劍封禪則相反,家雖然在小山坡上,卻離片場不過開車五分鐘,步行十分鐘的距離。當時,一劍封禪一聽到劍雪通勤到片場,單程需要近兩個鐘頭,便熱情豪氣地要劍雪把他家當自己家,休息、過夜、來玩都可以,家門隨時為他敞開。
性格率真的劍雪,毫無顧忌地接受好友的好意,常在收工後留宿,偶爾也會在休假時探訪。一劍封禪家,已是熟悉得閉著眼都能走,宛如第二個家。
熟悉的地方,現在的主人不叫「一劍封禪」,改成了「吞佛童子」。
吞佛童子並不知道,一劍封禪曾給予劍雪自由進出自家的特權。得知劍雪家在何處時,他向劍雪提出了和一劍封禪同樣的邀請。
爬過一階一階蜿蜒而上的石階,獨自佇立的寬敞大宅,逐漸現在眼前。
入夜自動點亮的夜燈,散發暈柔溫暖黃光,映照在深褐色木製門板、屋頂、和白色外牆上,使整座宅院有如從暗夜海中望見的燈塔,彷彿旅人心中歸宿的具象。
房屋設計得相當融於自然。空間極大的庭院引進滿滿綠意,自連接庭院的落地窗望進去,主屋內鋪著木質地板,客廳、餐桌、廚房、吧台之間毫無間隔,空間更顯開闊。最有特色的是中央天花板鏤空,鑲嵌玻璃,援引優良採光,座落在玻璃天窗下的空間,也是屋主最常停留的地方。
踏入已來過上百次的玄關,劍雪環視屋內。
屋子打掃得一塵不染,窗明几淨,沒了印象中隱約飄散在空間中的炭燒木香。
原本頗有藝術家氣息,隨意擺放的樂器、紙筆、雜物,被收拾得乾淨俐落;架上多了幾本書,其中一面牆貼成了全身鏡,角落放置了一些健身器材。
短短兩週,同一個家,儼然呈現出不同的風貌。
二人如同過往的封禪劍雪,躺在客廳中央的地板上,透過玻璃天窗,仰望星空。
「你家,離片場近,有好處也有壞處。」
「怎麼說?」
「好處是容易來,壞處也是一樣。」
「哈。願聞其詳。」
「劇組內流傳著一句話:『聞到烤肉香,就知人邪在不在家』。所有人都知道你家住哪,歡迎的人,不歡迎的人,都會上門。」
劍雪微挪了身子,把雙手叉到腦後。「來客,也包含我。」
「一劍封禪喝酒,我泡茶。談社會觀點,物理原理,技藝琢磨,進行哲學辯論……夜晚好像漫無邊際。」
「有幾次遇到陰無獨和陽有偶來串門子。只要他們在場,總是特別熱鬧。也有像鬼祚師那樣的,想到就來,但每次他來,一劍封禪就覺得頭很痛。」
「一劍封禪,還挺交遊廣闊的,是嗎?」
「聽說以前習慣獨來獨往,後來因為金工的事,才開始和其他人變熟的樣子。」
「金工?」
「有一個人出手很闊氣,前陣子送了劇組不少人黃金,開啟了研究金工的流行。無奈沒人學過,怕搞砸了這麼貴重的東西,蝴蝶君先起頭委託一劍封禪,後來北辰胤也來找他。」
「我以為金工每個人小時候多少都有學過。」
「我有,其他人好像都沒有。」
「嗯,或許是出身區域所學不同。」
吞佛看著天窗外,月明星稀,偶有幾片薄雲遮翳,又被風慢慢吹離。思考了幾秒。
「劍雪,你既無委託金工的需求,又非好事之人,是因何與一劍封禪成為朋友的?」
劍雪閉目回想,娓娓道來。
某天收工,劍雪走進休息室,準備回家,發現有個人躺在沙發上,壓住了自己的外套。正想請對方稍微挪動時,劍雪無意間瞥見他的臉色,感覺不太對勁,便問了工作人員,才知道那是人稱「人邪」的一劍封禪——當天因為理念問題,和製作人大吵一架,氣到頭暈,躺在沙發上休息;結果人都要走光了,還無法起身。
當時已經很晚了,還在的人都有事要忙。工作人員順勢問了劍雪,能不能幫忙把人邪送回家,他住附近而已,劍雪答應了。
一劍封禪那張青面皮,很難看出他到底是有事,還是沒事。劍雪觀察了一陣子,確定他無恙後,赫然發現自己回家的末班車也沒了。一劍封禪得知,就請劍雪留宿一晚。
『恩人,你的大名?』
『無名小卒。有人稱我劍邪。』
『劍邪,那是旁人的戲稱吧。你愛劍嗎?』
『不愛。』
『你的劍是很不錯。嗯,你就叫劍雪好啦。』
『……為什麼?』
『因為你救我的時候,下著大雪。』
『就這樣?』
『暴風雪中的劍者,是個狂妄響亮的名字吧?』
「『劍雪無名』這個名字是這樣來的?」
「嗯。」
吞佛蹙眉。
後來,吞佛又從劍雪口中得知,一劍封禪似乎是個有點古怪又逗趣的人,並且閒暇時,特別喜歡彈吉他。相識那晚,身體剛恢復,馬上就順著興致,彈了一首流行歌。
劍雪要求再彈一曲時,一劍封禪竟打趣地問了這位恩人,用什麼回饋。
能和一劍封禪成為至交的劍雪無名,在特立獨行方面,也毫不遜色。
當下他拍了拍身下坐的木箱,自顧自地點點頭,一臉認真地打算把剛認識的人家裡的傢俱當鼓打;兩人後來還真如此愉快地合奏了一曲。
圈內赫赫有名,同進同出、同歡樂共患難的好友,就這樣誕生了。
「我想再問一個問題。」
「說吧。」
「一劍封禪,是個什麼樣的人?」
「嗯。因奇異癡狂,被稱為『人邪』。」
劍雪抬頭望月,回想著記憶裡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友人。
「對旁人傲慢,不留情面,我行我素;對朋友尊重,重情重義,講道理有耐心。執著於追求自我風格,自由,和未來,同時又時常覺得自己沒有未來。有些人覺得他是怪人,但我們這圈子,誰不是怪人?」
吞佛沒再回話。劍雪心想,不知他是不是睡著了。
安靜的夜裡,劍雪腦中浮現出,先前一劍封禪,在這個玻璃天窗下,自彈自唱的情景。
……いつかは来る終わりを 待ってるの
指の隙間から溢れ落ちてる時間を
お前なんかに捧げ差下げ 捧げらんないわ
命日もバースデーもないんだから
(等待著總有一天會到來的結局
從指縫中流逝的時光
怎麼能讓給獻給浪費給你這種傢伙
因為無論忌日 還是生日 都不存在)
果て無く嫌ってた
世間、悪 見てたあの背中
なんて邪悪
お前の正体は
今は遠く walk through
まだ 死ねないわ
(我曾恨之入骨的
世間、險惡,一直盯著的背影
何等邪惡
你的真面目
現在已遠去
我可還不能死啊)
この頃感じる焦りはなんだろう
(此時我感受到的焦躁 是為什麼呢)
……いつかお前がお前である時が来る
だけどそんなんは
あっという間いっという 間うっという間
命日もバースデーもないんだから
(你生而為自己的日子總有一天會到來
但是那時刻
在須臾之間一瞬間眨眼間
因為無論忌日 還是生日 都不存在)
……You know what 気付けばもうだいぶ歩いた
Ride or Die うっせぇ it's my life
致す イカす 生かす 死なすの?
私は私で私を生かす
(你知道嗎 回過神來 已經走了好長一段路
不冒險就等死?吵死了 這是我的人生
致力 成功 置生 置死
我會讓自己 為自己而生)
暗潮洶湧般的節奏,一聲聲撓入心頭,低沉嗓音,游走在壓抑和釋放之間,渾然天成,具有極強渲染力的情感表達,勾動聽者身陷其中,心緒與歌曲糾纏成一塊。瀟灑披散的長髮間,目勁狂野、悲戚,怒視著眼前看不見的目標……
不分媒介,一劍封禪都是擁有強烈個人魅力的天生表演者。
『一劍封禪。』
『怎麼了。』
『你愛吟詩作詞,又能表演,有沒有想過改行搞樂團?』
『改行搞樂團,你要加入嗎?』
『有何不可。』
劍雪在學習技能上,似有異於常人的天賦。除了鼓,其他樂器也總能立刻上手,對劍雪來說,這確實是可行的。
他時常想起和一劍封禪合奏的時光,衷心期待一起組樂團的那一天。
但是那一天,沒有到來。
———
封禪表演的歌曲是Chanmina〈命日〉
部分歌詞很適合表現封禪的掙扎,釋然,還有一種無意識唱出自己未來的預言感
若想知道封禪唱的是什麼旋律,聽了就知道~
3
靜謐的夜晚,冷色月光,披灑在吞佛白如石膏像的臉上。
鄰人熟睡,翻了身,飄來一陣淡淡香氣。
劍雪愛茶,不但隨身攜帶以住處所植梅花製成的茶包,也愛做一些茶皂、白茶香膏、白茶潤膚霜等製品。
不知是否有使用自製產品的習慣,劍雪身上,總飄著一股令人感到心曠神怡的高雅茶香,但只在有風吹來,或是像這樣近距離的情況下才聞得到。
吞佛最近,有點迷上了這個味道。
他暗自感嘆,若是一劍封禪,就能理所當然地跟劍雪討些產品來用。
雖然因為一劍封禪,多了和劍雪拉近距離的機會,而依吞佛童子的交際手腕,要和誰建立關係,都不成問題……劍雪在熟人和他人之間、那條冰牆般明確的界線,已軟化許多,只要劍雪持續抱持敞開的態度,再經過一些時間經營,相信他們也能建立起不同於封禪劍雪的另一種友誼。
但是吞佛發現自己心裡有個疙瘩。
就算得知了愈來愈多密友才知道的私事,就算得以進入那天然茶香的擴香範圍,一切,都是因為一劍封禪。
看似非常近,卻隔著一層玻璃的距離。兩人之間,永遠順理成章地,夾著一個一劍封禪。
擁有這個身體的是我,現在的人格也是我。怎麼反而是我,感受到面前有堵打不破的次元高牆?
什麼時候,吞佛童子才被看見?
清澈見底的冰川色眼眸裡,映出的,到底是誰?
半夢半醒,劍雪微微睜眼。
天還是黑的。
模糊的視線中,吞佛有如錫蘭石般的金色眸子,在月光映照下閃爍微光。
「戰神都不用睡覺的嗎?」
聞言,吞佛微微轉頭,看向劍雪。
劍雪則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冷醒了?我再去拿被子給你吧。」
吞佛起身,從臥室抱來一床蓬鬆的厚被,把劍雪裹在裡頭。
「你睡不著。想什麼呢?」
被裹成球狀的劍雪,看起來相當滿足,雙眼緩緩闔上。
吞佛看著劍雪,沉思片刻。
「我在想,或許我該多跟大家打交道,交些朋友。」
「嗯。」
不久,棉被球出現了微小而規律的起伏。
吞佛平躺在自家客廳地板上,遙望天際。
身處房屋正中心,忽然感覺,廣袤星河中,自己如一粒渺小的塵沙。
四面八方,盡是孤寂。
4
『……說到新劇。你帶了嗎?上次說的筆記。』
『在這。』
陽光明媚的午後,咖啡廳戶外座位。
面目秀潤,端坐如松,一頭捲髮深淺綠色交錯的年輕男子,從包裡拿出一本冊子,越過被花果茶壺、沙拉盤、酒,和炭烤肉排占滿的餐桌,交給對面將秀麗長髮隨性半綁,坐姿豪邁,正大快朵頤的青年。
下個檔期之前這段休息的時間,封禪劍雪相約吃飯閒聊。
『嗯……』一劍封禪接下筆記,一面啃肉,一面專注地翻閱。
二人是無話不談的好友,也常進行專業上的切磋琢磨。
上回聊天,劍雪提到自己會把對角色的反思,寫在劇本上;封禪則是零筆記臨場發揮的類型。他對劍雪的方法十分好奇,便向劍雪借筆記來一探究竟。
手中的劇本,寫的是劍雪之前扮演的角色。孤高強大、雷厲風行、壓抑自我、令人聞之色變的殘忍狂魔。
『這是你不太會接到的角色吧。』
『是啊。很有趣,我想試試。』
『試吧。』
一劍封禪躍躍欲試,全神貫注地看著劇本裡的台詞。霎時間,字突然扭曲飄動起來,彷彿咒文,直搗腦裡某個封印已久的區域,讓他覺得有些頭痛。
一劍封禪閉上眼,安靜了一會兒。
再次睜眼。
原先迷濛、充滿危險氣息的眼神,在金黃色陽光照射下,透出經過千錘百鍊的清明睿智;不羈的張狂氣勢,幻化成一身藏不住鋒芒的高貴威儀。
這已全然不是眾所熟知的人邪一劍封禪。
劍雪等他開口。
然而對方語音一落,反激起劍雪的心中愈發膨脹的不解。
『……閣下是?』
不是劇本裡的台詞。
是即興嗎?
『劍雪無名。』
劍雪疑惑地回應道。
聽到回答,問者竟同樣一臉困惑。
劍雪歪著頭,瞇起眼睛。
『你……』
『我是吞佛童子。』
劍雪本不想干擾封禪表演,但眼前的異常,讓他忍不住出聲。
『劇本裡可沒有這個名字。』
『劇本?』
自稱吞佛童子的人,望向手中物。
『你也是演員嗎?』
藍色杏眼睜得老大。劍雪的腦筋賣力運轉,試圖理解,卻愈發混亂。
『一劍封禪,現在是什麼情況?』
『是吞佛非封禪,我也想問一樣的問題。』
『……但是,到剛剛為止,你都還是一劍封禪。』
吞佛聽完,更加疑惑。
不知從何說起,不知從何問起,劍雪率先打破僵局。
『先回家再說吧。』
『回家,這裡是哪裡?』
『路上說明。走吧,我帶路。』
爬上最上層的石階,劍雪領頭,帶吞佛穿越開放的大門,進入庭院。
『鑰匙應該在你身上,你找一下。』
『這是我家?』
吞佛自清醒後,儘管對周圍狀況一無所知,卻也沒有一絲慌亂,探索著環境的眼神冷靜非常,步態從容鎮定。不過「初次」看到自家的樣子,還是令吞佛略感意外。
『我外出沒關大門?』
『……一劍封禪習慣不關大門。』
進入屋內,吞佛便看著劍雪將包隨手往地上一放,熟門熟路地走到廚房,給吞佛倒了一杯水,隨後自發地走到習慣的位置坐下,示意請吞佛隨意坐。
吞佛頓時感受到一種說不出的滑稽。
『你怎麼像在自己家一樣,比我還熟我家?雖然這個家,我的確很陌生。』
看著眼前陌生的笑臉,劍雪心情未得抒解,反增不安。
『我常來。我和你……一劍封禪,是朋友。』
劍雪向他說明,他們都是演員,因為拍戲認識、成為好友,剛剛約了一起吃飯,兩週後還有對手戲。
簡單說明完,輪到劍雪詢問吞佛,他的記憶斷在哪裡。
吞佛說,他是異度經紀公司旗下演員,最後的記憶,就是被公司安排參與國際製作,而來到這裡,簽了約。
異度是知名的外國公司,與本地公司有許多往來合作,劍雪這才驚覺原來好友不是本地人。
攤出各自擁有的資訊,仍舊拼不出來龍去脈,兩人面面相覷。
沉默半晌,劍雪起身,收拾起剛剛隨手一放的行囊。
『我先回去吧。』
吞佛點點頭,目送劍雪離開。
隔天,劍雪打了電話,心中期盼一劍封禪已恢復往常,昨天的一切,只是一場離奇的夢。
響鈴幾聲,電話接通,還是吞佛。
對劍雪的關心,吞佛有禮地表示感謝。
一週後,吞佛主動傳了訊息給劍雪。
內容大概是,經過各種查證,目前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吞佛具有多重人格,一劍封禪是簽約後出現的,吞佛童子則是最初的人格。最後吞佛特別提到,自己會承接一劍封禪的戲份,要劍雪不必擔心工作方面受影響。
此後,吞佛便不曾收到任何來自劍雪的回應。
劍雪不知該回什麼。也不知怎麼面對,和一劍封禪擁有相同面貌、共享同一個軀體的吞佛童子。
一劍封禪,出現地突然,消失也突然。
如果以後,不再有一劍封禪……
思及,過往種種,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將世俗拋到九霄雲外,全情投入、默契絕佳的合奏時光。
天窗下,一人拎酒,一人烹茶,身披月輝的悠悠長談。
把酒言歡時的爽朗笑容,對朋友相挺到底的真誠熱血。
有時言至極處,特別溫柔,又顯得格外滄涼的側臉。
宛如行走的「狂妄」二字,意氣風發的青面皮,以他獨有的說話方式,喚他取的名:『劍雪。』……
「劍邪。」
睽違幾週進片場,首先遇到的是具有隱世高人氣質的六醜。
六醜在這檔戲裡戲份吃重,不同於劍雪,幾乎天天到片場報到,消息自然也比深居簡出的劍雪靈通得多。
「人邪的事已經傳開了。」
「……嗯。」
「人邪本神秘古怪,叫人難以捉摸,現在又突然成了吞佛童子……大家都採取觀望的態度。」
「他的狀況我會照看,金工或是其他方面,若有需要,我也會盡力協助,希望大家別為難他,對他多包涵些。」
六醜看著劍雪,嘆道。
「雙邪,果然感情深厚非凡。」
劍雪緩步走到建築邊緣。看雨滴拍打在樓梯間的玻璃上,戶外的景物被水流浸得只剩模糊的輪廓,滴滴答答的雨聲,聽起來格外悠遠。
一劍封禪不知所蹤,但他的人體可沒死。
吞佛童子,正活生生的,為現況困惑著。
劍雪輕輕闔眼。腦海中,封禪愈發消退的面影,逐漸與吞佛初醒時,令人一見便難以忘懷的神情交疊。
一劍封禪也好,兩個人格也罷。
無論是什麼狀態,他,是我的朋友。
為友,除了全力相助,還有什麼需要考慮的?
鏗,鏘。鏗,鏘。空蕩蕩的樓梯間,迴盪著一聲又一聲,堅定的腳步,踏在金屬台階所發出的清脆聲響。
綠色身影下樓,打開通道門,消失在門後的眩目亮光中。
北辰胤大步通過迴廊,眼目快速移動,搜索著人邪的身影。
「你想找我嗎?」
背後響起不急不徐,彷彿掌握著全局般冷靜的聲音。
北辰胤連忙回頭,心中「啊」了一聲。
不同於以往的凌亂披髮,眼前人將柔順長髮高高束起,加上銳利氣場,整個人神采凜凜。雖已耳聞人邪的變化,第一次親眼見到,北辰胤一時還沒適應過來。
但是沒有時間給北辰胤適應。找到目標,他便急忙訴出要事。「要上戲了,快走吧。」
今天是吞佛第一次上戲。
作為一劍封禪的替補,他的表演不單完美,而且非常穩定。這個圈子只憑實力說話,吞佛用一場戲,就讓原本質疑的聲浪從此消弭。
年紀輕輕就獲得「戰神」稱號的天才,在僅有的兩週內,為工作盡可能做足研究、準備;另一方面,同時展開對陌生的環境、自身狀況的調查,將相關人士認識了一輪。
與眾人打交道的過程中,他發現,自己獨獨對最初見到的劍雪無名,有種特別的掛念。
忙碌的日子裡,時不時會想起他。一有空檔,就會查看他是否回了訊息。
是一劍封禪給身體留下習慣成自然的反應?又或許,是因為一開始明明相當熱切,後來卻突然無聲無息,難免讓人在意。
吞佛也深知,劍雪的關心,是為了那個他能夠完美仿造,卻並不了解的一劍封禪;並非對他,吞佛童子。
或許,他羨慕他們的情誼。
吞佛淡漠的薄唇勾起,自嘲一笑。
下戲後,推開寫著「非相關人員,請勿進入」的大門,步入休息室。
獨有一人映入眼簾。
金色虹膜中的瞳孔悄然擴張。
「轉過身來。」
有一頭淡綠墨綠交錯中長髮的背影,緩緩轉身。
「好久不見,劍雪。」
「吞佛童子,久違。」
———
推薦一首適合搭配的歌(不想歌曲占比太重,就不寫進內文了)
Men I Trust〈Show Me How〉
Show me how you care
向我展現你多麼在乎
Tell me how you loved before
告訴我 你曾如何愛過
Show me how you smile
讓我看看你如何微笑
Tell me why your hands are cold
告訴我 為何你的手如此冰冷
I'm turning around
我轉過身
I'm having visions of you
我對你有一些幻想
But then I understand
但我後來明白了
The friend I'm dreaming of is far away
我夢寐以求的朋友在遠方
But I'm here...
但我在這裡
I'm here
我在這裡
Show me how you're proud
向我展示你多麼驕傲
Tell me how you reach the moon
告訴我你如何達到目標
My thoughts err away tonight
今晚我的思緒出了差錯
My heart fell to love again
又復傾心
I'm turning around
我轉過身
I'm having visions of you
我對你有一些幻想
But then I understand
但我後來明白了
The friend I'm dreaming of is far away
我夢寐以求的朋友在遠方
And doesn't feel my love
感受不到我的愛
But I do
但我仍然願意
I do
我仍願意
5
吞佛最近變得非常忙。
自從上次在吞佛家過夜,聊了關於一劍封禪的事後,劍雪再也沒能正常地和吞佛說上話。每次遇見,他不是正在和誰談事,就是趕著前往下一個地方,劍雪只能得到他以微笑的眼神示意,一句寒暄都插不進去。
吞佛本來就是事業心強的人。重新掌握身體的主導權後,和異度恢了聯繫,因而又獲得了一些新工作,參與了一些新企畫;他同時積極經營人脈,一週的社交能量,可能比一劍封禪一輩子的還多。
此時此刻,吞佛正和夜重生交談。聊了些之前的事,今後合作的可能,最後還邀請夜重生這週五晚上,到自家參加派對——無限量供應酒水,唯一要求:不醉不歸。
這個派對,吞佛邀請了不少熱衷夜生活的人。
而滴酒不沾的劍雪無名,自然不在賓客名單內。
某日,劍雪去幫六醜做金工的最後處理。
異於以往結伴同行的雙邪,近期劍雪和吞佛完全分開活動,六醜早看在眼裡。見劍雪一如往常的悠然,六醜忍不住好奇詢問。
「你幫忙攬下金工的事,卻不關心人邪的去向嗎?」
「各人有自己的目標,想做的事,和自己的方法。」
劍雪頭也不抬地專注作業,語氣平常,彷彿聊的是明天的天氣。
「一劍封禪求而不得的未來,他正精力充沛地享受。作為朋友,當替他高興。」
他現在所做的,正如他先前所言。劍雪覺得吞佛是個說到做到的人。
吞佛也是個藏得很深的人。
就是有意疏遠劍雪,也做得不留痕跡。他的一切行動,都合乎情理。
無人知曉,他順著本能,試圖用工作轉移注意力,用大量的人事物,填滿心中不明的空虛。
日子,飛快流逝。
週五。
夜幕低垂,整座城市陷入沉睡之時,兀自獨立的山腰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人潮從山道蜿蜒而上,車聲、喧囂聲沾染了山林孤絕於世的寧靜,嘈雜的腳步、體溫、引擎熱氣,溫暖了石階鋪成的夜道,人們魚貫進入敞開的門扉,通往現實與夢境交織的迷離之境。
派對的主人,有如自幽冥走出。不同於平時穿著白襯衫,給人乾淨清冷、不可侵犯的距離感,今日身著酒紅色絹質,彷若以日月為經、雷火為緯,轉身之間,時隱時現透出金屬般的細微寒光;領口隨性微張,襯出蒼白如紙的胸口,手持酒杯,散發出與平日截然不同的邪魅;帶著不詳而神秘的氣息,行經之處微風自生,翩然穿梭在不同人群之間打招呼,與人談笑風生。
「吞佛童子的道路,恐怕無人能擋得住吧!」
夜空下的人影,向吞佛舉杯表示讚嘆。吞佛淺笑回敬。
「吞佛童子只是一介小小演員罷了。不過,今後若有任何需求,歡迎聯絡異度經紀。」
屋內、庭院擠滿了人。杯影交錯,酒光閃爍,夜晚的節拍,自音響傾瀉而出,人群隨之擺動,華光四溢,把隱身自然中的屋宅,攪成了一杯色彩繽紛、浮動著夢幻氣泡的雞尾酒。
吞佛熟悉這種氛圍。眼前情景,令他想起在母國的時光。
賓客當中,除了演員、導演、編劇、製作人、其他劇組工作夥伴,也有一些商業合作相關人士,還有他們帶來的朋友。全場游走過一輪,吞佛回到屋內,喝著酒,靜觀自家充滿了大多不熟,甚至根本不知道是誰,但是共享著此刻的人們。
無所謂。今夜,單純為沉醉而存在。
幾個小時過去。陸續有人盡興而歸,也有不少人直接倒地休息。地上,桌上,沙發上,台階上……各種並非設計給人停留的地方,都有人以奇形怪狀的姿勢呼呼大睡,屍橫遍野。
吞佛在恍惚中醒起。放眼一望浮華過後的杯盤狼藉,緩緩起身。避開躺滿地面的人,走進上鎖而得以維持原樣的房間,拿了衣物,進入浴室。
洗完澡,吞佛打開冰箱,拿出一瓶啤酒,邊喝邊晃進房間。漫不經心地四處打量,視線最後定在櫥櫃上。他隨手抽出收在櫃子裡,屬於一劍封禪的物品。
應是他的筆跡。除了演奏,一劍封禪似乎也喜歡寫字、作畫。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吞佛微微蹙眉。
人群終於安靜下來,音樂卻一直在背景播放著。微醺仍存,吞佛晃著神聆聽,才突然發現,不知何時已換成了慢歌,恰好配合這恢復平靜的氣氛。
簡單的吉他與鐵琴伴奏,細膩憂鬱的聲線,勾勒出一層如煙似霧、清清淡淡的灰藍色空氣,輕柔的吟唱,幾乎成了嘆息:
All my friends are drunk again
我的朋友們,又都喝醉了
And I'm stumblin' back to bed all by myself
我獨自一人,踩著醉意跌回床上
Don't need nobody else
反正我也不需要任何人
All my friends are drunk again
我的朋友們,又都喝醉了
And I'm stumblin' back to bed all by myself
我獨自一人,踩著醉意跌回床上
Don't need nobody else
反正我也不需要任何人
Smell like smoke, nuit de l'homme
NUIT DE L'HOMME的香水,聞起來像菸
It's been a while since we last spoke
距離我們上次講話,已經隔了很長的時間
So tell me, how's it go?
所以可否告訴我,你最近過得如何?
Still love blues, nothin' new
我仍愛藍調,沒什麼變化
Careless love, I've had a few
無心的感情,倒有過幾段
How 'bout you?
你呢?
All my friends are drunk again
我的朋友們,又都喝醉了
And I'm stumblin' back to bed all by myself
我獨自一人,踩著醉意跌回床上
Don't need nobody else
反正我也不需要任何人
All my friends are drunk again
我的朋友們,又都喝醉了
And I'm stumblin' back to bed all by myself
我獨自一人,踩著醉意跌回床上
Don't need nobody else
反正我也不需要任何人
I never have thought
從沒想過
When you're gone
你走了以後
I'd find it hard to carry on
我會這麼難以振作
And it's probably 'cause
我想應該是因為
I fell in love way back then
我在很久以前,就已墜入情網
And I think about us when
我總是想著你,每當
I think about us when
我總是想著你,每當
All my friends are drunk again
我的朋友們,又都喝醉了
And I'm stumblin' back to bed all by myself
我獨自一人,踩著醉意跌回床上
I got nobody else
我只剩下自己一人
All my friends are drunk again
我的朋友們,又都喝醉了
And I'm stumblin' back to bed all by myself
我獨自一人,踩著醉意跌回床上
I got, I got nobody else
我,我只剩下自己一人
吞佛坐在餐桌,被滿地意識不清人們圍繞著,靜靜地喝著酒。
酒精能麻痺的,從來就只有神經。
說不清自己這是醉,還是清醒。吞佛嘆口氣,心中做了決定。
———
引用歌曲:keshi〈drunk〉
6
午後,劍雪坐在咖啡廳的戶外座位。黑色耳機釋放著慵懶的節拍,湖泊般波光粼粼的藍眼,緩緩流淌、滲入書頁。
一個修長人影,慢慢走近,拉開劍雪對面的座椅坐下。
察覺來自前方的視線,劍雪輕輕抬起頭。
「吞佛童子。」
劍雪默默闔上書本。
「有失遠迎。你怎麼在這?」
「腳走到哪裡,就在哪裡。」
劍邪是出了名的行蹤神秘,就算問人也是問不到的。其實吞佛也是賭,看劍雪會不會正好在初次相遇的咖啡廳;他就是有種感覺,劍雪好像會在。
「你來找我?」
「你是我醒後第一個遇見的人呢。」
吞佛一派從容,若無其事地和劍雪如朋友般攀談,問他近況如何,問他讀什麼書……彷彿自己從沒試圖迴避過他。
劍雪分享了一個自己相當中意、最近讀到的比喻。
「中東經典有句話說:『鐵磨鐵,磨出刃來;朋友相感,也是如此』。」
「意思是?」
「鐵與鐵相磨,使之光亮鋒利;朋友之間,也貴乎以真誠的交流、互相砥礪,成為激發彼此成長的良友。」
「對劍者而言,劍即生命。比喻相當精妙。」
話題換到吞佛身上。說到這位叫人肅然起敬的工作之鬼,終究還是難免談工作。
「……一劍封禪的戲份快要結束了,下一檔戲開始,我就會正式以吞佛童子的身份進行活動。」
「哈。以後就少一個能拜見吞佛童子飆演技的機會了。」
劍雪輕啜一口熱茶。
吞佛笑了笑。
「若你想念好友,吞佛童子也可為君一展身手。」
劍雪喝茶的姿勢定格了半秒。雖然隨即恢復,但這一瞬的遲疑,吞佛已看在眼裡。
「做你自己便可。」
「哈哈哈。何謂自己?以假亂真,矇騙眾人眼目,為達目的,自我也可以捨棄,本是吞佛童子的一部分。」
「……是悟亦可。」
見劍雪閉目飲茶,吞佛目光一變。
「罷了,我看看能否喚出一劍封禪來。」
「什麼?」
劍雪一愣。
「這種事,能做得到嗎?」
「試了才知道。」
一樣的午後,一樣的咖啡廳,一樣的戶外座位,面對面的兩人,正如那一天。
柔和的陽光,灑在吞佛童子潔白的上衣,和他白若非人的臉上。
吞佛闔上雙眼。
同樣的面容,同樣的聲音。若僅僅如此,劍雪還是能分出細微的區別。
「我又昏睡了。這次又在哪裡……嗯?」
話者單手扶著前額,皺著眉,神態迷濛,一副初醒之貌。
環顧四周,視線對上屏息等候的劍雪。
黯淡的眼神,使用肌肉的方式,習慣動作的角度。
一切都太過熟悉,反而讓劍雪產生身處夢境般不真實的感覺,此刻彷彿並非現實,而是來自遠方的記憶。
劍雪看得目不轉睛,好似一眨眼,便會失落永恆,幻影散盡。
眼前人忽然溫柔一笑。
「好久不見,吾一劍封禪今生唯一的朋友,劍雪。」
一語如同沉石,投入劍雪湖藍色的眼眸裡,泛起一圈圈漣漪,濺起淚光,在眼眶裡打轉。
劍雪目光定住,低語在不可置信中,滑出微張的薔薇色口唇。
「一劍封禪……?」
眼前人柔情似水的眼眸,蒙上一層苦澀的笑意。
「我騙你的,傻劍雪。」
7
一切都按照吞佛的計畫進行。
除了能文能武,在本國時更是以令人又愛又恨的聰慧心機,收割大批粉絲、立下輝煌成就的吞佛,拿不染塵世、率真單純的劍雪給他作對手,都可以算是一種對他的污辱了。
見到劍雪無法移轉的眼神,吞佛在心裡大笑不止。
追求自我的本性,狀態不明的焦躁,不知如何解決的空虛,自然而然產生,出於本能的破壞欲。
他想看看,眼中只有一劍封禪的劍雪無名,滿懷希望、瞬間破碎的表情。
我,是吞佛童子。現在眾所皆知,而劍雪無名明明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不如毀了一切,就能從頭開始。
吞佛曾有一瞬,腦裡飄過這樣的念頭。
但是,當劍雪無名用看著一劍封禪的眼神看著自己時,清澈瞳眸中映射出的吞佛童子,產生了某種變化。
那視線穿破了銅牆鐵壁般的厚實掩飾,是最原始、純粹、直接的情感湧流,有著義無反顧奔赴的執著,苦苦守護的堅持,亦是相似靈魂的重逢交匯,超越時空,如同不可抵抗的命運。
甚至鬆動了靈魂。
「如何?不知想一睹吞佛童子演技的觀眾,可還滿意?」
吞佛看著劍雪,似笑非笑。
見對面轉為充滿調戲意味的笑臉,劍雪從呆愣逐漸回神。
「工作狂,癡狂。」
輕嘆一口氣,抹了抹眼睛,劍雪面色恢復平靜。
「豈止演技,根本是附身。呃,但本來就在身體裡……」
聞言,吞佛挑了挑眉。
「你不生氣?」
「你的話,就是殺了我,我也不生你的氣。」
此後,吞佛時不時會像瘋了一樣,正經話說到一半,突然變幻成封禪的姿態鬧劍雪,對旁人驚恐的眼光沒有絲毫顧慮。
吞佛童子終究瘋了嗎?
他只知道,自己食髓知味了。
縱使每當想起對方心中浮現的是一劍封禪,不是自己,心頭就一陣揪緊,卻再也忘不了劍雪曾經看著自己的那個眼神,情不自禁地,渴求更多。
明知是自尋苦果,還是忍不住靠近。
向來以烈焰之勢侵略人心、行經之處皆留下印記聞名的吞佛童子,如今倒成了撲火飛蛾。
吞佛無聲苦笑,嘲諷著自己。
藉著這樣的打鬧互動,吞佛和劍雪很快拉近距離,比起一般交情更熟了幾分。劍雪看著他時眼裡流轉的親暱,也愈發毫不收斂。
或許從起初,吞佛內心深處就期待著,能被劍雪無名用看著一劍封禪的眼神,看著自己。
然而,每一次模仿一劍封禪,吞佛都覺得自己是自虐。
為了那個令人上癮的視線,兩種同源、反向、相斥的衝動激烈拉扯,把自己向更深處撕裂開。舉手,投足,一顰,一笑,每一刻精湛的重現,都好似踩在自己被撕得面目全非的傷口上跳舞,疼得要死,又感覺像此刻才是真切地活著。
吞佛不知道自己能撐到什麼時候,唯有不斷在甘甜如蜜的回饋、欲罷不能的折磨中,載浮載沉。
一日,片場附近燒烤店。
昏黃燭光,氤氳煙氣,原木桌,一紅一綠,好友成雙對飲。
看著劍雪專心串青椒、放上烤爐,吞佛喝一口茶,雲淡風輕地開口。
「好友一劍封禪,因為我的出現而消失,你恨不恨我?」
「不恨。」
劍雪頭也沒抬,專注把烤物翻面。
「你只是回復成屬於你應有的樣子。」
吞佛面無表情地看著杯盞。晃動的水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面貌。
「那,你是否會覺得,我不該叫你劍雪。」
——這名是一劍封禪所起,也算是他專屬的稱呼。
「你們是不同人格,卻不是完全分開,也無法完全分開。所以,你當然可以這麼叫我。」
「我是一劍封禪嗎?」
「你不也是一劍封禪嗎?」
座席之間,中央烤爐,香氣騰起,遮蔽了對座之人的面容。
煙霧中,忽有一隻手伸向吞佛,遞來一支香噴噴、方烤好的青椒串。
兩塊插成一串的青椒,表面微皺,泛著火吻後的油光,表皮近焦而未焦,炭香包覆,翠意猶存。
咬下的瞬間,細密熱氣自清脆果肉衝出,植物清香與烈焰餘溫纏繞舌尖。入口初苦,繼而回甘,齒頰留香。
二人在熟悉的空間,靜靜享受質樸美味。
『你不也是一劍封禪嗎?』
我,是吞佛童子。
但,「我」,到底是什麼?
8
片場。
氣氛凝重,令人窒息。今生唯一成極端對敵,一觸即發的肅殺壓抑,如弦緊勒在場眾人。
無奈,無語,無法逃離。故情成夢,不堪回首;舊地相會,只為了結。
蝕骨冰寒凝住血淚,嗜血星火殺意果決。轉瞬即逝的生命,將為壯烈命運的推展,鋪開道路。
吞佛劍雪在這檔的最後一場對手戲,如火如荼拍攝中。
『……來,讓吾見識汝之狂,狂,才有征服的價值。』
『……不出全力,汝還在盼望什麼嗎?』
『……為我入地獄吧。』
焚風波動,赤紅光影貪婪肆虐,劍鋒所經之處結起凜冽薄霜,劍來刀往,冰與火劍尖相遇,豁出性命的武藝較量,更是兩顆心的試探與掙扎。
『……汝相信天命所歸嗎?』
『……世人,無非是茫茫然,有意識的天命玩具。劍者無悔,足矣。』
吞佛恣意狂笑,笑聲響徹雲霄,眼裡燃燒著亢奮與瘋狂,笑裡藏著顫抖。
直戳痛處的譏諷,毫無破綻的矇騙,出人意料的狠計,果斷無情的反殺……這場戲吞佛虐劍雪,火力全開,不像演戲,更像享受本性;表現極其出色,不負吞佛童子長年建立的聲望,下戲時獲得滿堂喝采。唯有劍雪看出,吞佛的狀態有些異常。
不顧剛才在雨中的戲碼淋得一身濕漉,無視周圍的一片讚嘆聲,一下戲,劍雪便筆直地往休息室走去,水珠伴隨腳步從身畔滑落,沿路滴成一道水痕。
推開休息室的門,看見獨有一人,頸上掛著毛巾,背對門口,手撐著額頭,獨自坐在桌前休息。
劍雪快步走向前。拉了椅子,在一旁坐下。
「你還好嗎?」
聽見好友的聲音,吞佛並未轉身,只將頭微微一轉,瞥見任憑大塊血跡在胸口擴散,尚在滴水的綠色人影。
吞佛詭異地冷笑了一聲。
「怒火,才能造出最輝煌的魔焰。」
「……你生我的氣?」
吞佛無言起身,又不經意看見,劍雪明明一身狼狽,視線卻追著自己移動,明顯憂心的表情。
心頭又是一緊。
「擔心,是為我,或是為一劍封禪?」
「不同嗎?」
劍雪皺了皺眉頭。對劍雪來說,無論呈現什麼樣態,這就是他的摯友,不會改變。
「……我錯了。」
吞佛別過臉,取下脖子上掛的毛巾,一手提起隨身物品。
「以前我很清楚,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了。」
強壓下卡在胸口、吐不出又嚥不下的難受,吞佛頭也不回地離開休息室。
劍雪不明白,為什麼吞佛的語氣比任何時候都要冷峻,又好似有些悲傷。
因為是最後一場戲,兩人暫時便沒在片場見過面了。
9
二人戲份結束,又開始一段休息時間。
吞佛家門照常關閉,訊息未讀,也沒去片場。最後的對手戲結束後,吞佛便杳無音訊。
劍雪關心好友,苦不得其門而入,唯有一聲輕歎。
日子如流水般緩緩流過。
一天晚上,手機響起。
劍雪從房間的一角,走向放著手機的桌前。
『劍邪。』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熟悉到再久沒聽見、也不會錯認的聲音。
「你喝醉了。」
『左邊是一劍封禪,右邊是吞佛童子,你選誰?』
「我選你。」
話筒安靜無聲,卻也沒有掛斷的意思。
原本準備就寢的劍雪,走向窗畔。
窗外夜梅扶疏,一片冷冽的草木清香,隨風拂過肌膚。枝椏之上,明月皎潔,令劍雪忽然想起了吞佛家的那扇天窗。
與此同時,吞佛正倚著吧台,拿著酒杯,邊喝邊望著那扇天窗。
「……上週我去了一趟九峰大學,我小時候在那住過一段時間。」
?
吞佛沒想到在酒精作用下,還會冷不防地被迫重溫滿頭問號的感覺。
「但我沒有什麼早年的記憶。只知自己原是孤兒,被一名教授收養,所以住進了教師宿舍,童年時都在講堂裡聽課。直到某天,教授突然過世,才離開了大學。」
沒理會吞佛尚未回話,劍雪已自動繼續說下去。
「自有意識以來,我一直渴望知道自己是誰,來自何方……尋找過去,成了我存活的目的。然而恩人驟逝,過往難尋,我找不到自我,好幾年茫然行立於世間。」
劍雪微微抿唇,低垂眼簾。
像是在等候後續,吞佛沉默著沒作聲。電話裡只傳出「喀啦、喀啦」冰塊滑過玻璃杯壁的清脆聲響。
「吞佛童子。」
『嗯。』
「你提到關於自我的問題,讓我萌生了回九峰一趟的念頭。這次回去,我遇見一人,將我的來歷告訴了我。」
『那真是美事一件,恭喜你。』
「可是,曾幾何時,我已不再追尋過去。」
『因何不追尋?』
「因為遇見你。偕伴同行的日子,我有了新的記憶,作為劍雪無名,我有了新的自己。我體悟到,活在當下,我便是我。」
——最初遇見的,使他成為劍雪無名的,是一劍封禪。
吞佛如此心想。
而劍雪,也知曉。
「吞佛童子。」
不見的這段期間,劍雪回想吞佛的反應,推敲他的問題,長於思辯如他,已猜出端倪。
「你,是吞佛童子。」
『然也。』
「模仿封禪,正是吞佛明證。」
窗邊迎著月輝照映,劍雪輕輕闔上的眼睫,透出一股掃去雲霧的超塵。
「一個軀體,兩個人格。你是一劍封禪,吞佛童子是你;吞佛封禪彼此獨立,而又不可分割。」
「因為你是支離破碎的一劍封禪,因為你是拼拼湊湊的吞佛童子……你,便是你。對劍雪無名來說,好友是這樣一個完整的人,你,是獨特的你。」
再度睜眼,入夜更加深邃的藍眸,流動著一抹高山流水般的潺潺柔情。
「後來我才明白,成為摯友並非只是投緣,更是因為雷同的迷惘,相似的追求,造成殊途同歸之人,註定的互相吸引吧。」
吞佛離開吧台,慢慢走向客廳中央。
今晚略帶寒涼,空氣倒是通透,吹在微微發熱的肌膚,恰好舒服。
席地而坐,仰望天穹。星沉夜幕,月明如洗,心,亦空明。
『殊途同歸之人。』
心頭的暖意漾上嘴角,吞佛語帶淡淡笑意。
「明日,酒醒後,來找我吧。」
『上哪找?』
「梅花塢。」
幽深靜謐,不見邊際的梅林,輕寒猶存,滿園清氣。不聞車聲人語,唯聞風拂簌簌,與腳下每一步輕踏時傳來的窸窣。
梅花塢,彷彿與世隔絕,非人所居住之境。
林中滿樹繁花,白梅若嫩雪寄枝頭,絳梅似血點灑青天。疏條根骨分明,枝枝冷豔,不爭春色,冷寂中默然盛放傲骨風華。
樹影層疊、如夢似幻的空濛中,忽見一人現於林中。
「劍雪。」
穿過樹隙的陽光,灑落在人影的深淺翠髮、素雅黑衫,與剔透面龐。回眸一瞬,清絕如詩。
「坐吧。」
二人悠坐梅樹下,劍雪不急不徐地沖茶。
「去年採摘的明前白毫銀針,現在正是最佳品嚐時期。請好友一試。」
接下遞到面前的茶杯,綿柔毫香攀上指尖。
吞佛閉目細品。
「嗯。清雅,甘潤,靜心,上品。」
談天飲茶之間,清風吹醉梅林,繁花飄落,落在地上、髮梢、茶杯裡。
「落梅時節,春寒將盡,天地回暖,萬物初醒。古人見落梅如雪亂,點點入心是離愁;閣下倒是落梅下喝新茶,好雅興。」
吞佛舉止優雅,談吐頗有儒風雅韻。微彎的金眸,卻隨一句「好雅興」,閃著痞氣。
「春泥護花,新茶何妨。」
劍雪氣定神閒地輕啜茶湯,任憑落梅在杯中漫開香氣,與茶香交融。
「新茶,舊茶,花盛,花殘,生命本是更迭循環。」
反映著青空的透光藍眸輕闔,神情古樸而脫俗。
「生命,是一條撚成的絲線,匯集過去、現在、未來。每一刻當下,終成過往,今日之土,又托起來日之花。是以活在當下,即擁有了過去,活在當下,便成為未來的一部分。落花伴新茶,正是適合相贈予你的良辰美景,因此特邀好友共賞。」
「好一個良辰美景,好一條撚成的絲線。」
吞佛朗聲笑道,將手中飲盡的空杯放上桌。
「劍雪,你之後有什麼計畫嗎?」
「沒有工作的時候,會去九峰大學幫忙。」
「和去了九峰一事有關?」
「嗯。我上週遇見的人,是現在任職於九峰的教授玄蓮,他是我的恩人一蓮托生當年所指導的研究生,現在負責留學生相關事務。那天,我遇見他正帶著新入學的留學生參觀校園,他認出我是當年一蓮托生帶來進行特別培育的『小留學生』……」
「等等。」吞佛疑惑道。「為什麼是『小留學生』?不是孤兒嗎?」
「是孤兒,外國孤兒,被國際學者一蓮托生發現特殊天賦,而特別養在大學裡的神童。故此當時研究生們私下起了『小留學生』這個稱號。」
「外國神童呀。」
「是玄蓮的原話。」
「嗯。一蓮托生……」吞佛思考了片刻。「數年前,我在交流活動上遇過他。」
「哦。你若對國際交流有興趣,下次可以同去九峰。我已答應玄蓮,會協助相關事務。」
「好,等我回來,必定一訪。」
「你要離開?」
「這正是我此次前來的目的。」
吞佛將手伸進兜裡,掏出一串鑰匙,放在桌上。
「我要回國了,至少會回去幾個月,以後應該也是時常兩邊跑。不介意的話,我不在時,租屋處你可以隨意使用。」
「什麼時候走?」
「晚上的飛機。」吞佛看了看錶,「等等也差不多要出發了。」
「明白。稍等一下。」
劍雪起身,穿過樹林,走入屋內。不一會兒工夫,便再度現身,穿越落花如雨的林中小徑,帶著一股淡雅、細膩的香氣而來。
劍雪手中握了一個小玻璃罐,將之遞給吞佛。
「手工製作的白茶乳液,加了甜杏仁油。聽說異度氣候乾熱非常,也許合適。」
聞到熟悉的香氣,吞佛心情好得不自覺露出微笑。
「多謝。」
「我給你送機。」劍雪邊收拾著茶具邊道。
「班機時間晚,我怕你會沒有車回家。」
「不要緊,我有這個。」
劍雪一臉淡定,在吞佛眼前,晃了晃吞佛家的鑰匙。
「現在,我脫離車班運行的『運數』了。」
吞佛低頭輕笑一聲。人生領悟像活了幾輩子似的老成,心智又像孩童般單純,還是搞不太懂這個人。
無妨,反正未來有的是大把時間,可以慢慢了解。
新生的春季,復生的關係,才正開始。
「那就承君厚意了。」
春風、笑語、暗香,共舞梅林深處。
時光如煙輕繞——連結過去,縈繞當下,流入未來。
———
反轉一些關鍵設定,比如如果劍雪接受吞佛,吞佛在乎劍雪,立場不必廝殺……最初是為了平反而寫。
其實寫完第三章時已心滿意足,但還是盡了力給它一個結局~
最後一章和第一章隔了一個月,中途又看了歡樂的霹靂學園,所以若發現前後情緒氛圍有落差,那就是事實。
人生第一次寫同人,從未料想到竟是布袋戲😂
有些人就像流星一樣,太過美好,無法長存,也無法在多變的社會中找到一席之地,卻成為經典。
獻給吞佛劍雪封禪,劍蹤裡三個最愛。
2025/6/26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